我是洞庭湖边长大的孩子,生在一个小村子里。

那村子实在太小,太微不足道,小到一九九八年发大水时,为了保武汉,差点要炸开湖堤泄洪。

那时我还没出生。九八年的水,是我从父亲的醉话里支离破碎地拼凑起来的。他说,那年水涨得很快,今天还在脚下,明天就到了腰,后天仿佛要爬到脸上来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女人舍不得柜子里几样值钱物件,非要回去拿,最后被人硬拖了回来。

后来,武汉保住了,堤没有炸,村子也还在。

父亲说到这里,总会停一下,然后说:命大。

我故乡那块地方,像是生来就欠了水的债,隔几年总要还一次。雨一下起来,天就低了,湖就涨了,沟渠满出来,田埂不见了,鸡躲到柴堆上,猪在圈里哼哼叫。老人把米和油往桌上搬,小孩被训斥着不准往水边跑,可他们总还是要跑的——在这小村子里,平日也难有这样的新鲜事。

水退以后,堤坡上的草总会黄掉一大片。

我第一次认真看那些草,是某个水退后的下午。大人们忙着清淤,我跟在奶奶身后走泥路,一脚踩进去,鞋子就拔不出来。她弯腰替我把鞋抠出来,沾了一手黄泥,又顺手在旁边的积水坑里淘洗,嘴里念叨着:

「你这伢儿,以后有什么用?走个路都走不稳。」

那时候,她的头发还没有全白。

我被她拽着走过堤坡,低头看见那些草被水泡得东倒西歪,贴在地上,草叶上挂着泥浆,根被冲出来一截,白生生的。我以为它们都死了,可过了几天,太阳一出来,那些草又从黄泥里钻出一点青,慢慢地挺立起来。

草这东西贱,怎么弄都弄不死。

但人不是草。

那年汛期,村里死过一个人,是隔壁的三爷。那天他喝了酒,脚下一滑,脑袋磕在石头上,从坡顶滚到坡底的草丛里。等女人们叽叽喳喳地找到他时,人已经僵硬了。

大人不让我看,我还是偷偷跟了过去,从花花绿绿的裤管缝里往里望,看见他那双没了血色的脚上只剩一只鞋,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坡上什么地方。

那片草丛那年长得格外旺,绿得发亮。村里老人说,人血肥田,草当然长得好。

大家听了这话,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随后也只是笑。

一个人的死和一场雨,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,落到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
三爷死后不久,他那条黄狗还在门口趴了好些天,怎么撵也撵不走。

狗比人实在,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等。奶奶说,这狗没人喂了,于是端了碗剩饭过去。后来她回来,剩饭还在手里。她说,那条狗也不见了,兴许是跑了,兴许是被偷了,谁知道呢。

那一年我还小,不懂死,只觉得三爷突然不在了,像一棵树被人连根刨掉,从此再也看不见了。

又过了一两年,家里断了粮。那时父亲坐在门口抽烟,抽得很凶,烟屁股丢了一地。

我饿,但不敢跟他说话,就跑出去玩。

刚走到村口,我看见几个小孩在追一只黄鼠狼。那东西跑得比狗还快,我也跟上去,追了很远,一直追到坟地边上。

有人说它钻进坟堆里了,大家便不敢再追。

回来时太阳快落山了。父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
他问我跑什么。

我说,追黄鼠狼。

他问,追上没有。

我说,没有。

他突然发了火,一巴掌扇过来:

「没用的东西,这辈子也追不到什么。」

那一晚,我的脸一直是烫的。那时我只觉得他可恶。

父亲其实也追过很多东西。他倒过货,跑过车,南下打过工。年轻时追钱,追女人;后来钱从手里漏走,女人也跑了。

我问过他,我娘去了哪里。

他只说:跑了。

有一年过年,他喝多了酒,在桌上吹牛,说自己年轻时多么风光,睡过多少女人。旁人忍不住揶揄他,问他的婆娘去了哪里。

他仍然维持着笑,只是脸涨得通红,生硬地举起杯子说:

「喝酒,喝酒。」

不知怎么,这事后来成了村里的笑柄。每次遇到村里那些大孩子,他们总朝我做鬼脸,喊我「没娘的野种」。我恼羞成怒,想冲上去打他们,可往往被围起来掀翻在地。他们做完这些,便大笑着跑远。

父亲脾气坏,喝酒、骂人,也动手打人,村里人说他混账。

混账就混账吧,他也不管了,像一只破碗,什么脏水都往里盛。

可我不信有人生下来就是混账。人是一点一点坏掉的,像灶上搁久了的一锅汤,起初还能入口,没人管它,隔一夜就发馊,再隔一夜,就只能倒掉。

他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口气一直吊着,把他吊得越来越瘦,越来越干瘪,像一条风干的鱼。

我不想替他开脱。人被打疼了,会记一辈子。甚至后来别人只是抬一下手,脖子也会下意识缩起来。

有时候我想,他是不是也恨过什么人?他恨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曾经打过他?

但我没有问过他,以后大概也不会问了。

我恨他。

我也恨这里。

我离开村子的那年,十五岁,堤坡上的草刚好又黄了一回。

头天晚上,奶奶没怎么说话,只是把我的书包翻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灶边了。锅里煮着挂面,两个鸡蛋卧在上面,汤还在冒泡。

她看着我吃。我吃得很快,她说,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我就慢了一点。

吃完后,她把碗收了,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零钱,塞进我的书包。

她说,出去好好吃饭,别和人打架,冷了记得加衣服。

乡下人大多这样,不说舍不得,不说想你,只说吃饭、穿衣、路上小心。

坐上班车时,奶奶站在路边。车窗玻璃很脏,我看她看不真切,只看见她一只手扶着电线杆,另一只手抬起来一半,又放下去了。

车开动了。村子退到后面,水渠退到后面,堤坡退到后面。

坡上的草在风里轻轻摇着穗子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现在想起来,那碗面我应该吃得再慢一些。

离开村子以后的日子,也没什么可说的。只记得城里的草长在花坛里,修剪得整整齐齐,方方正正,不像坡上的野草,乱糟糟的,东一簇西一簇,想往哪里长就往哪里长。

牛吃它,人踩它,水泡它,太阳晒它,它也没什么意见。

它不像树,有一条看起来体面的命。树可以长高,可以成材,可以被人砍下来,做成桌椅板凳。

草没有这样的命。

草贱,不值钱。

草只是长出来,绿一阵,黄一阵,被水淹一遍,被火烧一遍,第二年风一吹,又冒出来。

只要泥土里还有一点根,春天一来,也由不得它不活。

今年,我回了一次村。

村子比记忆里更小了。许多房子空着,门锁生锈,窗户破了洞,屋里长出藤来。

年轻人都走了,留下的老人越来越少。有些人上次回来时还在,这次已经不在了。

我去了坡上。

风很大,湖面上起着细碎的浪。堤坡上的草已经青了,是新的一茬。

脚边有一堆烧过的灰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草叶。草叶割了一下我的手指,血从指尖落下去,很快渗进土里。

过了这么多年,我终于还是把一点血还给了这片坡。

远处有人在喊一头水牛。那牛不理人,低着头继续吃草,嚼得很慢,很悠闲,尾巴甩一甩,赶走屁股上的飞虫。

牛的世界里,大概没有洪水,没有死亡和离别,也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远方。它只管低头吃,吃完这一口,挪挪蹄子,还有下一口。

草被牛吃掉,过些天又会长出来。

人被日子吃掉,却不一定了。

但能多长一天,就多长一天吧。

长得不好看也没关系,东倒西歪也没关系。反正春天不缺我这一棵草来装点什么。

坡上的草在我身后轻轻晃着,风一来沙沙响着,照旧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