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眠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,想得深了,他们便好像一个一个地来了。

活人来,总要有脚步声,有咳嗽声,有衣服摩擦的声音,死人不是这样。

死人来的时候没有动静,屋子还是屋子,窗帘还是窗帘,夜还是那么黑,可我知道他们来了。

他们站在那里,有的站在门边,有的坐在床尾,有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,脸上没有表情,也不看我。

我也不问他们什么,人活着的时候,问得已经够多了:问吃了没有,问结婚没有,问钱够不够用,问以后怎么办。

问来问去,最后还是死了。

有一个人死得很年轻。大家说他脑子好,聪明,是高材生,路还长得很。大家都这么说,说他可惜,说他要是活着,现在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。我听这些话听了很多遍,听到后来,就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像一条路,死了以后也像一条路,活着的路是自己往前走,死了的路是被别人往前说。别人替他把没有走完的日子说出来,说他本来可以有房子,有孩子,有很好的前程,可是他什么也没有了,他只剩下「本来」两个字。

还有一个人死的时候已经过得不错了。有钱,名声也有。他活着的时候,很多人想见他,想请他吃饭,想和他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在酒桌上碰一下杯,回来以后也可以红光满面地对别人说,我和他喝过酒。后来他死了,那些人还说他,说他说话有意思,说他做人敞亮,说他当年如何如何。可是人死了以后,钱也好,名声也好,都和蒲公英一样,风一吹就散了。只有那些活着的人还舍不得,偏偏要把它们收集起来,做成标本摆着。

还有一个是乡下的女人,病了不肯去看,她说没事,说忍一忍就过去了。乡下的人常这么说,头疼也忍,肚子疼也忍,骨头疼也忍,好像人的身体是一块破布,哪里烂了就先打个补丁,遮一遮,遮到不能遮了,也就算了。她疼着疼着就死了。死的时候,屋外的鸡还在叫,灶台上还有没洗的碗,院子里的衣服晒了一半,风一吹,袖子空荡荡地摆起来,远远看过去像是在那里挥手。

还有一个已经很老了,老得这辈子也没机会再见了。人老到那个份上,死是一件迟早要来的事情。大家说他走得也算圆满,说年纪到了,说没什么遗憾。可我看见他的时候,还是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,虽然我没有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,但我只是觉得每一个老人都年轻过,都在某一年走得很快,说话声音很亮,吃饭也香,心里也有过许多不肯告诉别人的、属于少年人的念头。后来这些念头和寿命就像水一样漏掉了,只剩下一具慢慢佝偻下去的身体,坐在椅子上,等着天黑下来。

人死若是一场大雨,那活人的日子便是一场漫长的潮湿。

都说人死了以后不会真的走掉,他们只是换一种样子活下来,变成看不见的幽灵,就这么陪着活着的人。

这种话我那时是不怎么信的。

我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,你叫他,他不会答应;你给他盛饭,他不会动筷子;你给他留门,他也不会回来。

那时候我觉得,活着的人喜欢把死人说得还在,是因为他们害怕承认人真的会不见。

一个人不见了,桌上少一双筷子,柜子里多出几件没人穿的衣服,联系人还在,发消息过去却再也没有人回应。这样的事太残忍了,残忍到想想都觉得疼,所以只好说,他还在,只是阳间的人看不见了。

可我后来发现,话虽然不像真的,事情却又有点像真的。

他在的时候,我就是我,后来他死了,我倒一点一点活成了他。

他喜欢看海。以前我不明白海有什么好看,水连着水,远处灰蒙蒙的一片,看久了也只是风大,不留神还容易把外套吹进海里。后来我一个人去了海边,坐在那里很久,才知道他看的不是海,他看的是一件没有边的东西。人站在海边,会觉得自己很小,小到连伤心都不值得大声说出来。

海不说话,就只是一直在那里,浪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像磋磨人的日子,也像这无休无止的命。

他不吃肉,不吃甜食,可就是放不下巧克力。现在这些事都成了我的事。我吃肉也吃得少了,也不怎么碰甜的东西,但路过卖巧克力的地方,会停一下。买回来以后,又不马上吃,放在桌上,看它一会儿。它就在那里,黑黑的一小块,让我想起小时候求着奶奶在镇上买的金币巧克力。

我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,一个大活人,竟然被一块巧克力牵着走。可是活着的人好像也就是这样,被死去的人留下来的东西牵着,走来走去,还以为是自己要走。

它们就留在我身上,不声不响,天天都在那里。

我又想起一个人,瘦高瘦高的。最后那次见他,他还是那样周正,干净,对人有着用不完的好意。他说话时总是看着人,好像每一句话都要亲手递到你面前。他笑起来也不出声,只是嘴角动一动,眼睛里有一点光,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他。

人和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,大多是不知道的,知道了就不会那样说话,不会那样告别,不会说下次再见。

后来听说他死了,死得很安静,衣服穿得也整齐,没吃什么苦。

他们都这么说,他们总是这么说。

说他没吃苦,说他走得安详,说他像睡着了一样,好像这样一说,活着的人心里就能好受一点了。

可是人死了,又怎么会像睡着了一样呢?睡着的人还有明天,死人没有,睡着的人醒来会揉眼睛,会问几点了,死人不问几点了,死人再也不用知道几点了。

尸体装进棺材,日月的轮转就快了起来,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赶,停不下来。你叫他,他也不理你。早晨来得快,黄昏也来得快,树叶绿了又黄,黄了又掉,掉了又长。

头七过去了,三七过去了,四十九也过去了,桌上的照片被擦了又擦,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。

开始还有许多人来,说些安慰的话,后来人就少了,再后来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,自己人也会慢慢少说,少提,少哭,最后就会慢慢忘记了。

日子逼着人擦干眼泪往前走,活人要吃饭,要睡觉,要交水电费,要在冬天买煤气,在夏天修坏掉的风扇,可忘记也不是一下子的事。

名字还在,过去的事也还在。有人偶尔提起他,说起某年某月他做过什么,说起他说过的一句话,大家听了点点头,证明有这样一个人确实存在过。

可是他的身体就这么干下去,烂下去,慢慢变成土了,谁也替不了他,谁也陪不了他。

那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

一个人活着时那么重,压在椅子上,压在床上,压在这个世界上。死了以后却越来越轻,到最后,只剩下几个人还记得他的样子。再后来,那几个人也老了,也死了,他就更轻了。

但那也没什么。

活着的人活着,死去的人死去,天地之间来过一个人,又走了一个人,本来就是这样静悄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