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戛然而止的生命总让我想起被暴雨折断的树苗，明明前日还顶着露珠向上生长。
医院门口散落的缴费单上，潦草字迹记着「爸的降压药」「女儿补习费」「老家屋顶补漏」，这些被生存碾碎的温情，像极了秋天马路边被车轮反复碾压的银杏叶。
他们也许曾用冻红的手为爱人织围巾，在出租屋漏雨的夜里皱着眉头数存折余额；
也许曾把体检报告叠成纸船放入大海，在城中村逼仄的阳台上许愿，却不知命运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码。
他们的过去都经历了怎样的故事，又见过怎样形形色色的人？
他们也许曾注视着爱人的眼睛发下山盟海誓，许诺相守一生白头偕老；
他们也许曾一边抚摸着父母花白的发丝，一边想着努力奋斗以给他们更好的生活；
那些激昂慷慨的呐喊，美好未来的憧憬，踌躇满志的决心，那些还未展开的人生画卷….
「咔吧」一声，戛然而止，未终场的电影，就这么断了胶片，幕布上只留下一片虚无。
人们常说，太阳底下无新事，争端、戕害与死亡如潮水般不尽，山风无止日，浪沫亦流涌不息。
可是，他们又是怎么变成了这样呢，他们要的，真的多吗？
一份体面的工作，一个温暖的家，一段相对安稳的人生，仅此而已。
可是，留给他们的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贷，累死累活996勉强糊口的苦工，还有因此而风雨飘摇的家。
我不禁问，谁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？
「若非高堂盘厉鬼，何故不敢问青天？」
大约十多年以前，九岁的我第一次看到海，激动地跑了过去，一个浪头拍了一些海水进我嘴里，咸得我当场就哭了起来。
「世界上还有比海水更苦涩的东西吗？」
小时候同我一起许愿当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朋友们，如今又是何模样？
「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？」
恍惚之间，记忆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片海，寄居蟹顶着螺壳慌忙奔逃，却始终没有一个安栖之地，而此时的我已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比海水更苦涩的，是苍生横流的泪。
而当他们睁开那哭红的眼，前途却是一片黑。
